副歌之後
夜裡的碼頭
我每晚在港邊做同一件事,直到手套破了一個洞。
我把外套搭在鐵欄上,海風把袖口吹開。潮水拍上石階,溅出小聲的鹹味。口袋裡的船票邊角被我摳得柔軟,燈光照到那一角紙,反出細小的白光。
時間是晚上十點一刻,碼頭上的廣播已經播過兩遍航班公告。第一艘漁船靠岸時,我數了三聲汽笛;第二艘遠去時,我又數了三聲。每次汽笛落下,我會把視線放在水面那一片黑裡,想像有東西劃過。
我來到這裡的第八夜,帶了兩個保溫杯和一把小鋼梳。保溫杯裡是昨天剩下的熱茶,我分了兩口喝:第一口燙舌頭,第二口舌頭有了茶的苦。我用鋼梳把風乾的頭髮梳平,墊在耳後,像在做一件需要手序的事。
街燈下有三個人影,一個人癱坐在長椅上抽菸,煙頭每隔十秒就打亮一次;另一個人背著魚籃,腳步沉重,過了我身邊時留下濕鹹的氣味;第三個人是保全,在巡邏時跟我點了兩次頭,但沒問我為什麼來。
我每晚都把一條細繩繫在欄杆的第三個槽裡,繩子是舊釣線的殘段,結打了三個迴圈,防止被風吹散。第一天我繫的是左手結,第二天改成右手結,第三天又改回左手結,這樣做讓我記得自己還有手可以動。
有時候我在口袋裡摸到那張船票,它已經被我折成五個小方塊。第一次我把票放在枕邊睡覺,第二次放在湯匙抽屜,第三次我決定帶著它來到海邊,想看看紙在鹽霧裡會不會起皺。
碼頭有個老舊的公佈欄,上面釘著一張泛黃的尋人啟事,我每四天去看一次,那張紙比我早來;我數清楚每次去看時角落的字被風吹掉了幾個字,第四天角落只剩下三個字。夜色裡,我站得離公佈欄兩步遠,讓自己的影子不會擋住字跡。
那晚有一艘小艇靠近,艇上只有兩盞微弱的燈,我看見一個人從船艙探出半個身子,把一樣東西放回海面。那樣東西在黑暗中顫抖了兩下,像是回聲,也像是沒有重量的衣物。艇離開後,水面回復平靜,只有銀色的碎光慢慢散掉。
我記得第四次看到那樣情形時,我在口袋裡數了自己的指節: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、八。數完之後我把手放在冷金屬欄杆上,指節還有海水的薄鹹。有人從背後經過,說了一句「別等了」,我沒有回頭。
隔天淩晨三點,我在碼頭的長椅上醒來,手套少了一隻,口袋裡多了一顆似乎是被打磨過的海玻璃。天亮前的半小時,有一艘渡輪的燈穿過濃霧,我把海玻璃放在掌心,看著它怎樣把光吸進去又吐出來。
朋友問過我為什麼不把票撕掉燒掉或扔進海,我說不出理由,因為每個動作都有它的重量。撕掉需要力道,丟進海要看著紙沉下;把它留在口袋裡,只需要一種習慣。第三次有人勸我跟他們一起走,我搖頭,說:「我先待一會兒。」
有時候我在想像中把結語跟那人說清楚:不是責備,也不是告白,只是把過去的帳目擺好。但當我站在欄杆邊,話語總化成一陣海風,吹到對岸再也聽不到回音。夜晚繼續循環,公車喊站的聲音從遠處傳來,街燈的光像一列列魚鱗閃過。
我收起船票,折成最後一個小方塊,放進海玻璃旁邊的掌心。時間是早上五點零六分,碼頭上只剩下幾隻清潔隊的車在搬垃圾,我把口袋裡的手套套回原位,發現手套破了一個小洞。海的氣味進了那個破洞,貼在我的指縫裡。
我最後一次摸那顆海玻璃時,感覺裡頭有一片小小的亮,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回頭看了一眼。然後我起身,沿著石階往回走,腳步聲在空曠的碼頭上被拉長成數不清的重複。
本篇為原創短篇,情緒取向與〈聽海〉,張惠妹演唱,1997 年發行、收錄於《Bad Boy》、發行公司為豐華唱片、作曲涂惠源、作詞林秋離相合,故事內容與這首歌的作品本身無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