副歌之後
廚房的三滴水
等一個人來收走鍋蓋和那些沉默。
廚房的水龍頭滴了三下、停一秒又滴一次。她把鍋蓋放回鍋子上,動作毫無聲響。
門口的鐘指到晚上八點,門簾被風吹得有節奏地抖動。她把兩串鑰匙放在餐桌上,數了三次,確定數目沒錯。
門牌上的燈光切過窗簾,客廳裡的收音機只播到廣告。門鈴按了一次,她沒有動,只聽見腳步聲在玄關外停下。
門沒開,他的聲音從外頭透進來:「可以進來嗎?」她從抽屜拿出一條手繩,指節上還有縫衣針留下的白色線頭。
「你真的帶了那個箱子?」她先開口,聲音像是把話丟到盤子裡敲響。
他把箱子放在門口,箱蓋半掀著。裡面有一本筆記、一件沾了番茄醬的圍裙、三張舊車票。光在紙邊緣拉出細長的影子。
「我以為你會留下筆記。」他低頭看著那本筆記,像要從字裡找回什麼。她把手背貼在額頭,感覺到汗珠被燈光曬成亮點。
「你什麼時候開始以為文字能改變事?」她說,語氣平淡,像在說廚房的清單。窗外有人聲經過,腳步聲和笑聲拉長又遠去。
他笑了一下,笑聲裡沒有溫度。「不是要改,是想記。怕到時候連理由都忘了。」
她伸手把鑰匙推向他,鑰匙碰撞桌面發出小小的金屬清脆聲。他沒有伸手去接,手在半空停了一秒。
「你為什麼等到現在?」他問。聲音低且寬,像是站在房間的邊緣。她看著桌上的一杯沒喝完的冷茶,茶面有一層薄薄的油花。
「因為你沒有說要來之前。」她答,然後又停了。她記起第三次打碎盤子的聲音,那天晚上他沒有回家。
他把箱子蓋好,手指在蓋緣摩挲兩下。「那天我以為會回頭。」他說。屋裡只剩下鍋蓋碰到鍋子邊緣的微響。
她把椅子拉近餐桌,兩隻手交疊放在膝上,「有些事等久了會變成習慣,轉身就不再需要理由。」她說完,眼神先落在他手上的小茧。
他看著她的手,指尖像在數著什麼。「你還會做那道菜嗎?」他問。這問題像是一張小紙條,被摺過好幾次。
「會,但不會等還沒來的人。」她說。廚房的燈在她說完那句話後,像故意停頓一拍才繼續工作。
他從口袋掏出一張皺得發亮的二手票根,放在桌上,票根邊緣有咖啡漬。「給你,別讓它在我手上褪色。」
她看著票根,又看了看桌上的鑰匙,最後把票根滑進他的手指間,手指觸碰的時間不到一秒。外頭傳來腳踏車的鈴聲,短短兩下。
他起身把箱子挽起,肩膀動了一下,像在決定力道。門邊他又停了,回頭看她一眼,眼裡有一點不說出口的謝謝。
門關上的時候沒帶走窗簾的影子。她站在廚房中間,手還餘溫,燈下的鍋蓋映出一圈淺淺的光。
本篇為原創短篇,情緒取向與〈愛我別走〉,張震嶽演唱,1998 年發行、收錄於《秘密基地》、發行公司為魔岩唱片、作曲張震嶽、作詞張震嶽相合,故事內容與這首歌的作品本身無關。